第十六章
封神演义 by 许仲琳
2018-5-28 18:50
第十六回 子牙火烧琵琶精
诗曰:
妖孽频兴国势阑,
大都天意久摧残。
休言怪气侵牛斗,且俟精灵杀豸冠。
千载修持成往事,一朝被获若为欢。
当时不遇天仙术,安得琵琶火后看。
话说子牙同异人来到后花园,周围看了一遍,
果然好个所在。
但见:
墙高数仞,门壁清幽。
左边有两行金线垂杨,右壁有几株剔牙松树。
牡丹亭对玩花楼,芍药圃连秋千架。
荷花池内,来来往往锦鳞游;木香篷下,翩翩翻翻蝴蝶戏。
正是:
小园光景似蓬莱,乐守天年娱晚景。
话说异人与子牙来后园散闷,子牙自不曾到此处,看了一回子牙曰:
“仁兄,这一块空地,
怎的不起五间楼?”异人曰:
“起五间楼怎说?”
子牙曰:
“小弟无恩报兄
此处若起做楼按风水有三十六条玉带,金带有一升芝麻之数。”
异人曰:
“贤弟也知风水?”子牙曰:
“小弟颇知一二。
”异人曰:
“不瞒贤弟说,此处也起造七八次,
造起来就烧了故此我也无心起造他。”
子牙曰:
“小弟择一日辰,仁兄只管起造。
若上梁那日,仁兄只是款待匠人,我在此替你压压邪气,自然无事。”
异人信子牙之言,择日兴工破土,起造楼房。
那日子时上梁,异人待匠在前堂,子牙在牡丹亭里坐定等候,看是何怪异。
不一时,狂风大作,走石飞砂,播土扬尘,火光影里见些妖魅,脸分五色狰狞怪异,怎见得:
狂风大作,
恶火飞腾。
烟绕处,黑雾蒙蒙;火起处,千团红焰。
脸分五色,赤白黑色共青黄;巨口獠牙,吐放霞光千万道。
风逞火势,忽喇喇走万道金蛇;火绕烟迷,赤律律天黄地黑。
山红土赤,煞时间万物齐崩;闪电光辉,一会家千门尽倒。
正是:
妖气烈火冲霄汉,方显龙冈怪物凶。
话说子牙在牡丹亭里,见风火影里五个精灵作怪。
子牙忙披发仗剑,用手一指,把剑一挥,
喝声:
“孽畜不落,
更待何时!”再把手一放雷鸣空中,把五个妖物慌忙跪倒,口称:
“上仙小畜不知上仙驾临,望乞全生,
施放大德!”子牙喝道:
“好孽畜!火毁楼房数次
凶心不息;今日罪恶贯盈当受诛戮。”
道罢,提剑向前就斩妖怪。
众怪哀告曰:
“上仙,道心无处不慈悲。
小畜得道多年,一时冒渎天颜,望乞怜赦。
今一旦诛戮,可怜我等数年功行,付于流水!”拜伏在地,苦苦哀告。
子牙曰:
“你既欲生,不许在此扰害万民!你五畜受吾符命,径往西岐山久后搬泥运土,听候所使。
有功之日,自然得其正果。”
五妖叩头,径往岐山去了。
不说子牙压星收妖。
且说那日是上梁吉日,三更子时,前堂异人待匠,马氏同姆姆孙氏往后园暗暗的看子牙做何事。
二人来至后园,只听见子牙吩咐妖怪。
马氏对孙氏曰:
“大娘,你听听,子牙自己说话,
这样人一生不长进。
说鬼话的人,怎得有升腾日子?”马氏气将起来,走到子牙面前问子牙曰:
“你在这里与谁讲话?”子牙曰:
“你女人家不知道,
方才压妖。
”马氏曰:
“自己说鬼话,
压甚么妖!”子牙曰:
“说与你也不知道。”
马氏正在园中与子牙分辩,
子牙曰:
“你那里晓得甚么!我善能风水,
又识阴阳。”
马氏曰:
“你可会算命?”子牙曰:
“命理最精,
只是无处开一命馆。”
正言之间,宋异人见马氏、孙氏与子牙说话,
异人曰:
“贤弟方才雷响,你可曾见些甚么?”子牙把收妖之事说了一遍。
异人谢曰:
“贤弟这等道术,不枉修行一番。”
孙氏曰:
“叔叔会算命,却无处开一命馆。
不知那所在有便房,把一间与叔叔开馆也好。”
异人曰:
“你要多少房子?朝歌南门最热闹,
叫后生收拾一间房子与子牙去开命馆,这个何难?”却说安童将南门房子不日收拾齐整,贴几幅对联左边是“只言玄妙一团理”,右边是“不说寻常半句虚”。
里边又有一对联云:
“一张铁嘴,识破人间凶与吉;两只怪眼,
善观世上败和兴。”
上席又一幅云:
“袖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”
子牙选吉日开馆。
不觉光阴捻指,四、五个月不见算命卦帖的来。
只见那日有一樵子,姓刘名乾,挑着一担柴往南门来。
忽然看见一命馆,刘乾歇下柴担,念对联,念到“袖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”。
刘乾原是朝歌破落户,走进命馆来,看见子牙伏案而卧,刘乾把桌子一拍。
子牙唬了一惊,揉眉擦眼,看时,那一人身长丈五,眼露凶光。
子牙曰:
“兄起课,
是看命?”那人道:
“先生上姓?”子牙曰:
“兄起课,
是看命?”那人道:
“先生上姓?”子牙曰:
“在下姓姜名尚
字子牙别号飞熊。”
刘乾曰:
“且问先生,‘袖里乾坤大,
壶中日月长’
这对联怎么讲?”子牙曰:
“‘袖里乾坤大’,
乃知过去未来包罗万象;‘壶中日月长’,有长生不死之术。
”刘乾曰:
“先生口出大言,既知过去未来,
想课是极准的了。
你与我起一课。
如准,二十文青蚨;如不准,打几拳头,还不许你在此开馆。
”子牙暗想:
“几个月全无生意,今日撞着这一个,
又是拨嘴的人。”
子牙曰:
“你取下一卦帖来。”
刘乾取了一个卦帖儿递与子牙。
子牙曰:
“此卦要你依我才准。”
刘乾曰:
“必定依你。”
子牙曰:
“我写四句在帖儿上,只管去。”
上面写着:
“一直往南走,柳阴一老叟。
青蚨一百二十文,四个点心、两碗酒。”
刘乾看罢,“此卦不准。
我卖柴二十余年,那个与我点心酒吃?论起来,你的不准。”
子牙曰:
“你去,包你准。”
刘乾挑着柴,径往南走,果见柳树下站立一老者,叫曰:
“柴来!”刘乾暗想:
“好课!果应其言。”
老者曰:
“这柴要多少钱?”刘乾答应:
“要一百文。”
少讨二十文,拗他一拗。
老者看看,“好柴!干的好,捆子大,就是一百文也罢。
劳你替我拿拿进来。”
刘乾把柴拿在门里,落下草叶来。
刘乾爱干净,取扫帚把地下扫得光光的,方才将尖担绳子收拾停当等钱。
老者出来,看见地下干净,“今日小厮勤谨。”
刘乾曰:
“老丈,是我扫的。
”老者曰:
“老哥,今日是我小儿毕姻,
遇着你这好人又卖的好柴。”
老者说罢,往里边去,只见一个孩子捧着四个点心、一壶酒、一个碗,“员外与你吃。
”刘乾叹曰:
“姜先生真乃神仙也!我把这酒满满的斟一碗,那一碗浅些也不算他准。”
刘乾满斟一碗,再斟第二碗,一样不差。
刘乾吃了酒,见老者出来,
刘乾曰:
“多谢员外。”
老者拿两封钱出来,
先递一百文与刘乾曰:
“这是你的柴钱。”
又将二十文递与刘乾曰:
“今日是我小儿喜辰,
这是与你做喜钱买酒吃。”
就把刘乾惊喜无地,
想:
“朝歌城出神仙了!”拿着尖担,
径往姜子牙命馆来。
早晨有人听见刘乾言语不好,
众人曰:
“姜先生,
这刘大不是好惹的!卦如果不准你去罢。”
子牙曰:
“不妨。”
众人俱在这里闲站,等刘乾来。
不一时,只见刘乾如飞前来。
子牙问曰:
“卦准不准?”刘乾大呼曰:
“姜先生真神仙也!好准课!朝歌城中有此高人,万民有福都知趋吉避凶!”子牙曰:
“课既准了,
取谢仪来。
”刘乾曰:
“二十文其实难为你,轻你。”
口里只管念,不见拿出钱来。
子牙曰:
“课不准,兄便说闲话;课既准,
可就送我课钱
如何只管口说?”刘乾曰:
“就把一百二十文都送你,
也还亏你。
姜先生不要急,等我来。”
刘乾站立檐前,只见南门那边来了一个人,
腰束皮挺带身穿布衫,行走如飞,刘乾赶上去一把扯住那人。
那人曰:
“你扯我怎的?”刘乾曰:
“不为别事,
扯你算个命儿。”
那人曰:
“我有紧急公文要走路,我不算命。”
刘乾道:
“此位先生,课命准的好,
该照顾他一命。
况举医荐卜,乃是好情。”
那人曰:
“兄真个好笑!我不算命,也由我。
”刘乾大怒:
“你算也不算?”那人道:
“我不算!”刘乾曰:
“你既不算,
我与你跳河把命配你!”一把拽住那人就往河里跑。
众人曰:
“那朋友,刘大哥分上,
算个命罢!”那人说:
“我无甚事,
怎的算命?”刘乾道:
“若算不准我替你出钱;若准,
你还要买酒请我。”
那人无法,见刘乾凶得紧,只得进子牙命馆来。
那人是个公差有紧急事,等不的算八字,“看个卦罢。”
扯下一个帖儿来与子牙看。
子牙曰:
“此卦做甚么用?”那人曰:
“催钱粮。
”子牙曰:
“卦帖批与你去自验。
此卦逢于艮,钱粮不必问。
等候你多时,一百零三锭。”
那人接了卦帖,
问曰:
“先生,
一课该几个钱?”刘乾曰:
“这课比众不同,
五钱一课。
”那人曰:
“你又不是先生,
你怎么定价?”刘乾曰:
“不准包回换。
五钱一课,还是好了你。”
那人心忙意急,恐误了公事,只得称五钱银子去了。
刘乾辞谢子牙。
子牙曰:
“承兄照顾。”
众人在子牙命馆门前,看那催钱粮的如何。
过了一个时辰,那人押解钱粮,
到子牙命馆门前曰:
“姜先生真乃神仙出世!果是一百零三锭,
真不负五钱一课!”子牙从此时来轰动一朝歌。
军民人等俱来算命看课,五钱一命。
子牙收得起的银子。
马氏欢喜,异人遂心。
不觉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半年以后,远近闻名,多来推算不在话下。
且说南门外轩辕坟中,有个玉石琵琶精,
往朝歌城来看妲己便在宫中夜食宫人。
御花园太湖石下,白骨现天。
琵琶精看罢出宫,欲回巢穴,驾着妖光径往南门过,只听得哄哄人语扰嚷之声。
妖精拨开妖光看时,却是姜子牙算命。
妖精曰:
“待我与他推算,看他如何?”妖精一化,
变作一个妇人身穿重孝,
扭捏腰肢而言曰:
“列位君子让一让,
妾身算一命。”
纣时人老诚,两边闪开。
子牙正看命,见一妇人来的蹊跷。
子牙定睛观看,认得是个妖精,
暗思:
“好孽畜!也来试我眼色。
今日不除妖怪,
等待何时!”子牙曰:
“列位看命君子,
‘男女授受不亲’先让这小娘子算了去,然后依次算来。”
众人曰:
“也罢,我们让他先算。”
妖精进了里面坐下。
子牙曰:
“小娘子,借右手一看。”
妖精曰:
“先生算命,
难道也会风鉴?”子牙曰:
“先看相,
后算命。”
妖精暗笑,把右手递与子牙看。
子牙一把将妖精的寸关尺脉门揝住,将丹田中先天元气,运上火眼金睛把妖光钉住了。
子牙不言,只管看着。
妇人曰:
“先生不相不言,我乃女流,
如何拿住我手?快放手!旁人看着这是何说!”旁人且多不知奥妙,齐齐大呼:
“姜子牙你年纪老大,怎干这样事?你贪爱此女姿色,对众欺骗此乃天子日月脚下,怎这等无知,实为可恶!”子牙曰:
“列位,
此女非人
乃是妖精!”众人大喝曰:
“好胡说!明明一个女子,
怎说是妖精?”外面围看的挤嚷不开。
子牙暗思:
“若放了女子,妖精一去,青白难分。
我既在此,当除妖怪,显我姓名。”
子牙手中无物,止有一紫石砚台,用手抓起石砚照妖精顶上响一声,打得脑浆喷出血染衣襟。
子牙不放手,还揝住了脉门,使妖精不能变化。
两边人大叫:
“莫等他走了!”众人齐喊:
“算命的打死了人!”重重叠叠围住了子牙命馆。
不一时,打路的来,乃是亚相比干乘马来到,
问左右:
“为何众人喧嚷?”众人齐说:
“丞相驾临
拿姜尚去见丞相爷!”比干勒住马
问:
“甚么事?”内中有抱不平的人跪下:
“启老爷,
此间有一人算命叫做姜尚。
适间有一个女子来算命,他见女子姿色,便欲欺骗。
女子贞洁不从,姜尚陡起凶心,提起石砚照顶上一下打死,可怜血溅满身死于非命。”
比干听众口一辞,大怒,
唤左右:
“拿来!”子牙一只手拖住妖精,
拖到马前跪下。
比干曰:
“看你皓头白须,如何不知国法,
白日欺奸女子!良妇不从为何执砚打死!人命关天,岂容恶党!勘问明白以正dafa。”
子牙曰:
“老爷在上,
容姜尚禀明:
姜尚自幼读书守礼,
岂敢违法?但此女非人乃是妖精。
近日只见妖气贯于宫中,灾星历遍天下,小人既在辇毂之下,感当今皇上水土之恩除妖灭怪,荡魔驱邪,以尽子民之志。
此女实是妖怪,怎敢为非。
望老爷细察,小民方得生路。”
旁边众人,
齐齐跪下:
“老爷,此等江湖术士,
利口巧言遮掩狡诈,蔽惑老爷。
众人经目,明明欺骗不从,逞凶打死。
老爷若听他言,可怜女子衔冤。
百姓负屈!”比干见众口难调,又见子牙拿住妇人手不放,比干问曰:
“那姜尚妇人已死,为何不放他手,
这是何说?”子牙答曰:
“小人若放他手
妖精去了何以为证?”比干闻言,
吩咐众民:
“此处不可辨明。
待吾启奏天子,便知清白。”
众民围住子牙,子牙拖着妖精,往午门来。
比干至摘星楼候旨。
纣王宣比干见。
比干进内,俯伏启奏。
王曰:
“朕无旨意,
卿有何奏章?”比干奏曰:
“臣过南门,
有一术士算命只见一女子算命,术士看女子是妖精不是人,便将砚石打死。
众民不服,齐言术士爱女子姿色,(被禁止)不从,逞凶将女子打死。
臣据术士之言,亦似有理。
然众民之言,又是经目可证。
臣请陛下旨意定夺。”
妲己在后听见比干奏此事,
暗暗叫苦:
“妹妹,
你回巢穴去便罢了算甚么命!
今遇恶人打死,
我必定与你报仇!”妲己出见纣王:
“妾身奏闻陛下
亚相所奏真假难辨。
主上可传旨,将术士连女子拖至摘星楼下,妾身一观,便知端的。
”纣王曰:
“御妻之言是也。”
传旨:
“命术士将女子拖于摘星楼见驾。”
旨意一出,子牙将妖精拖至摘星楼。
子牙俯伏阶下,右手揝住妖精不放。
纣王在九曲雕栏之外,
王曰:
“阶下俯伏何人?”
子牙曰:
“小民东海许州人氏,
姓姜名尚。
幼访名师,秘授阴阳,善识妖魅。
因尚住居都城,南门求食,不意妖氛作怪,来惑小民。
尚看破天机,剿妖精于朝野,灭怪静其宫阙。
姜尚一则感皇王都城戴载之恩,报师傅秘授不虚之德。”
王曰:
“朕观此女,乃是人像,并非妖邪,
何无破绽?”子牙曰:
“陛下若要妖精现形
可取柴数担炼此妖精,原形自现。
”天子传旨:
搬运柴薪至于楼下。
子牙将妖精顶上用符印镇住原形,子牙方放了手,把女子衣裳解开前心用符,后心用印,镇住妖精四肢,拖在柴上放起火来。
好火!但见:
浓烟笼地角,黑雾锁天涯。
积风生烈焰,赤火冒红霞。
风乃火之师,火乃风之帅。
风仗火行凶,火以风为害。
滔滔烈火,无风不能成形;荡荡狂风,无火焉能取胜。
风随火势,须臾时燎彻天关;火趁风威,顷刻间烧开地户。
金蛇串绕,难逃火炙之殃;烈焰围身,大难飞来怎躲。
好似老君扳倒炼丹炉,一块火光连地滚。
子牙用火炼妖精,烧炼两个时辰,上下浑身不曾烧枯了些儿。
纣王问亚相比干曰:
“朕观烈火焚烧两个时辰,
浑身也不焦烂
真乃妖怪!”比干奏曰:
“若看此事,
姜尚亦是奇人。
但不知此妖终是何物作怪?”王曰:
“卿问姜尚,
此妖果是何物成精?”比干下楼问子牙。
子牙答曰:
“要此妖现真形,这也不难。”
子牙用三昧真火烧此妖精。
不知妖精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